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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住宅的建造自古以来被视为一种“地域的公共事业”,过去称之为普请(ふしん)。所谓普请,并不仅仅是工匠们的工作,而是需要许多当地居民共同参与的集体劳动。人们无偿提供自己的劳力与资金,这种基于社区互助的精神,被称为“结(ゆい)”。直到今天,在一些地方,像是茅草屋顶的更换、插秧等农事活动,依然会以“结”的形式来完成。
日本作家中勘助在《银之匙》中曾描写过这样的场景:
“不久,普请开始了。把木材拉来的马和牛拴在篱笆旁,我被伯母背着,战战兢兢地去看。”
这里所说的“普请”,正是指大家广泛而平等地奉献资金与劳力的集体协作行为,也正体现了“结”这种地域互助的精神。早在镰仓时代的和歌中,就有“ゆひもやとはで、早苗とりてん”这样的诗句,意思是人们不计报酬地互相协作,从事插秧、屋顶修缮等共同劳动。这说明,在当时的农村社会中,无偿的集体合作已经是一种普遍的生活方式。
“结”这种思想,其实在整个亚洲地区都相当常见。比如在冲绳,人们称之为“ゆいまーる”或“いまーる”。“ゆい”意为“结”,“まーる”则有“轮流、循环”之意,合在一起就是大家依次、平等地互相帮助。在朝鲜半岛,也有类似的制度,被称为プマシ或トゥレ。此外,在台湾和印度尼西亚等地,二战时期日本曾引入一种以地域互助与相互信赖为基础的制度——邻组(となりぐみ)。
邻组是昭和初期为了维持战时治安而设立的官方主导的邻里组织。1940年9月11日,日本内务省通过《部落会町内会等整备要领》(内务省训令第17号),正式将邻组制度化。一般以5户到10户为一组,旨在促进团结与地方自治,同时也承担了战时的居民动员、物资征用、统制物资的配给以及防空活动等任务。从形式上看,这似乎也是一种以相互信赖为纽带的“结”的延伸,但由于它同时肩负着思想统制和居民相互监督的功能,真正基于信赖的人际纽带实际上已经变得相当薄弱。持有不同思想的人,往往会遭到“村八分”(被排挤出共同体)的对待。战后,邻组在1947年被GHQ(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解散,不过像“回览板”这样的部分活动形式,至今仍由町内会或自治会继承下来。
从更长远的历史来看,在镰仓时代之前,尚未形成由贵族或寺社将土地私有化的庄园制度时,农地与农民在名义上都属于朝廷。随着武士阶层的崛起,出现了由公领领主或地头武士统治的村落社会。此后,随着自治意识与连带意识的提升,村落社会一方面逐渐带有相互扶助的性质,另一方面也产生了基于经济阶层与家世背景的家格差异。为了维持村庄秩序,还形成了青年组织等机构,最终发展出被称为“惣村(そうむら)”的自治性村落共同体。
惣村虽然仍处于统治者的支配之下,但并非对命令照单全收,而是会提出自身的权利诉求。通过这些活动,村落的自治权逐渐得到强化;反过来,统治者若无法获得惣村的认可,也难以随意颁布法令或规制。在拥有自治权的同时,惣村也需要制定属于自己的规则,于是便诞生了惣掟(そうおきて)。惣掟又被称为村掟(むらおきて)、地下掟(じげおきて)或村法(そんぽう),是一套明确成文的村落规范。
“结”和“惣掟”之间的直接关系虽然并不明确,但两者在性质上有着清楚的区别:“结”是一种基于风俗与习惯的人与人之间温暖而非成文化的联系,而“惣掟”则是明确写成条文的规则制度。我们今天所觉得“理所当然”的相互扶助观念,在欧美社会其实并不多见,因此可以说,这是值得向世界自豪的一种日本文化传统。放眼当下,日本正面临着人口减少、地方过疏化以及空置住宅增加等问题。或许,若能重新以“结”的思维来看待社区与人际关系,就有可能为这些社会课题找到新的解决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