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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预测的“日本新增长”的方向
在此前的文章中，我们一直是从“如何应对人口减少”的角度来梳理问题。但进入下一阶段，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只停留在“引入什么”这个层面，而应该进一步思考，在一个人口不断减少的社会中，日本究竟应该选择什么、保留什么，又应该放弃什么。根据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的推算，日本人口将从2020年的1亿2,615万人减少到2070年的约8,700万人，而65岁以上人口占比将从28.6%上升至38.7%。换句话说，如果仍然以“人口最终会恢复”为前提来设计经济模式，已经不再现实。我认为，未来的日本，很可能会从一个“通过增加人口实现增长的国家”，逐渐转变为一个“即使人口减少，也通过提高人均价值实现增长的国家”。不过，这种转变绝不是简单地引进AI或者增加外国人数量。恰恰相反，在未来10至20年的日本社会中，真正重要的可能是如何进行更加明确的“选择”。
第一种变化，是从“增加人手”转向“减少需要人来完成的工作”。
过去，当企业和社会出现人手不足时，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把更多的人吸引过来”。但是，如果人口本身就在持续减少，仅仅依靠增加人员数量，最终还是会遇到极限。因此，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将是：“这项工作真的必须由人来完成吗？”
例如，行政文件的制作、企业内部的事务工作、部分物流环节、工厂检查、酒店前台接待以及养老护理现场的记录工作等，目前由人承担的许多工作，都有可能通过AI和机器人得到大幅度提高效率。事实上，在少子老龄化所造成的结构性劳动力短缺背景下，日本政府也已经明确提出，要通过AI和机器人补充劳动力供给，并提高生产率。2026年，日本政府正在推进AI机器人战略以及各领域的实际应用路线图。不过，这里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注意事项。
引入AI，并不意味着生产率一定会提高。
AI投入实际工作后，也可能导致确认工作增加，需要人工纠正错误信息，甚至为了维持系统而产生新的成本。此外，在医疗、养老护理、行政和金融等领域，如果直接把AI的判断当成人类的最终判断，也存在相当大的风险。因此，我认为，日本的AI化不应该简单地走向“用AI取代人类”，而应该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让AI承担那些即使不由人来完成也没有问题的工作，把人力集中到只有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上。这可能才是更加现实的发展方向。
第二种变化，是从“增加外国人”转向“选择适合日本社会的人才”。
这一点正如您所指出的，非常重要。仅仅因为日本人手不足，就认为“只要接受更多外国人就可以解决问题”，并不能构成真正的新增长模式。外国人才也不是越多越好，更不可能无限制地增加。如果一个人要在日本工作，就必须从多个角度进行判断。例如，他是否具备日本真正需要的职业能力，是否能够理解日本的法律和制度，是否确实是企业所需要的人才，是否有长期工作的意愿，以及是否能够在当地社会中稳定地生活下去。事实上，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对于在留资格的审查，也并不是只看申请人的职位名称，而是会综合考虑其具体活动内容、事业规模、业务量、报酬等因素进行判断。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方向。
未来日本真正需要思考的，不应该是“接受了多少外国人”，而应该是“接受了什么样的人才、出于什么目的接受这些人才，以及这些人才能够在日本社会创造多少价值”。更加重要的是，我们也应该停止单纯把外国人视为“劳动力”。一个在日本工作的人需要住房，有了生活就会产生消费，如果把家人接到日本，还会产生教育和医疗等需求。如果长期居住，他最终也会成为当地社区的一名居民。
因此，外国人政策本身，也会逐渐与住房政策、地方政策、教育政策和医疗政策联系在一起。日本政府目前也正在推进将外国人作为社会成员纳入其中的共生政策，包括日语教育、社会参与和生活支援等。因此，我认为，今后的外国人政策很可能会逐渐从单纯追求“人数”，转向更加重视“质量、适配性和长期定居”。
第三种变化，是从“建设新住宅”转向“利用已经过剩的住宅”。
这将给房地产市场带来非常大的变化。根据2023年住宅与土地统计调查，日本空置住宅已经达到900万2,000套，空置率也达到13.8%，创历史最高水平。这个数字说明，在人口减少时代，单纯依靠“建设更多住宅”来推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将越来越难以成立。未来真正具有价值的，并不一定只有新建住宅。空置住宅可以经过改造重新成为住宅，也可以改造成面向外国居民的住房、高龄者住宅、住宿设施、地区交流设施、小型办公室或者商铺。换句话说，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市场可能是“如何把过剩的房地产与真正需要它的人连接起来”。对于房地产行业而言，这将是一场相当大的结构性变化。
第四种变化，是从“维持全国所有地区的原有规模”转向“选择与集中”。
我认为，这可能会成为未来日本最严峻的问题之一。随着人口减少，要在所有地区继续维持过去同样规模的道路、学校、医院、铁路以及行政服务，将越来越困难。因此，日本很可能会逐渐进行地区之间的“选择”。在人口持续集中的城市和地区，将住宅、医疗、商业和交通等功能进一步集中；而在人口减少非常明显的地区，则不再要求所有设施全部独立维持，而是与周边地区共同使用必要的功能。这种变化乍看之下，很容易被理解为“地方衰退”。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它也可能是一种新的地方发展模式，也就是重新设计一个规模更小、但即使人口减少也能够维持生活的地区社会。在这种情况下，房地产市场的价值判断也会发生变化。未来越来越重要的可能不再是“因为有土地，所以土地有价值”，而是“因为人们能够继续在这里生活，所以这个地方具有价值”。
此外，我认为还会出现一种“第五种增长”。
那就是把“人口减少本身”转化为新的产业。随着老龄化发展，养老护理市场会扩大。随着空置住宅增加，住宅改造、管理、买卖、租赁和再利用市场也会随之产生。随着外国居民增加，多语言教育、住房、医疗以及生活支援等需求会不断扩大。当地方交通难以维持时，按需交通和自动驾驶等新的需求也会出现。当劳动力短缺进一步加剧时，AI、机器人以及各种省人化设备的需求也会增加。因此，我们不能只看到人口减少所带来的市场萎缩，还必须看到人口减少本身所创造的新市场。这一点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我所设想的“日本新增长模式”
如果过去的日本走的是“人口增长、住宅增加、消费扩大、就业增加、经济增长”这样的模式，那么未来的日本，很可能逐渐转向另一种循环：人口减少带来劳动力短缺，劳动力短缺推动省人化和AI化，同时推动人才筛选与人才能力提升，再进一步促进房地产和地区结构重组，最终创造新的需求。
这里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只讨论“能不能阻止人口减少”。提高出生率的政策当然仍然重要，接受外国人才也有其必要性，AI和机器人同样不可或缺。但仅仅把这些政策一个一个地引入，仍然是不够的。真正需要做的，是以人口减少为前提，把经济、住房、地区、劳动力以及外国人政策作为一个整体重新设计。我认为，这才可能成为日本真正意义上的“新增长模式”。而且，这种模式甚至可能改变“增长”这个词本身的含义。
过去所谓的增长，是人口增加、销售额增加、住宅增加、商店增加，是一种可以称为“数量型增长”的模式。而未来的日本，更重要的将是用更少的人才创造更高的价值，更有效地利用有限的土地，让现有住宅重新进入市场，让包括老年人和外国人在内的更多人参与社会，并通过AI和机器人，把人的时间重新投入到更有价值的工作之中。这种“高密度增长”，很可能成为未来日本越来越重要的发展方向。
然后，从“日本”走向“亚洲”。
我认为，这也是整个系列最有意思的地方。如果只看日本，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人口减少之后，社会变得越来越困难”。但是，当我们的视野扩大到中国、韩国、台湾、香港等地区时，这件事情的意义就会发生变化。日本是亚洲较早开始经历人口减少的国家之一。因此，观察日本未来将如何变化，也可以成为我们思考亚洲其他地区未来将如何变化的重要参考。真正重要的并不是简单判断“日本究竟成功还是失败”。
真正重要的问题是：一个人口不断减少的社会，究竟应该如何重新设计？
AI应该使用到什么程度？外国人应该如何接受，又应该如何进行筛选？哪些地区应该继续维持，哪些地区需要重新调整？过剩的住宅应该如何利用？应该如何让老年人继续成为社会的重要参与者？即使人口减少，我们又应该如何重新定义“富裕”和“幸福”？
这些问题，很可能会成为未来10年、20年日本以及整个亚洲都必须面对的重要主题。我的预测是，日本未来的“新增长”，很可能不会再是单纯通过增加人口来实现增长，而是把人口减少所带来的各种限制，转化为新的需求和新的产业，从而创造新的增长空间。但是，要实现这一点，日本必须摆脱“什么都用AI”“什么都靠外国人”“什么地方都要振兴”这样的简单思维。AI有适合使用的工作，也有不应该使用AI的工作。外国人才中既有真正需要的人才，也有可能与企业和当地社会产生不匹配的人才。地方地区中既有应该继续维持的地区，也有必须改变传统形态才能继续维持的地区。房地产中既有可以通过再生重新创造价值的资产，也有继续维持本身就不再合理的资产。
换句话说，未来的日本，与其说“增加什么”比过去更加重要，不如说“选择什么”将变得更加重要。而如果把“选择”这一概念作为下一篇文章的核心，那么从①到②、③，再到④的逻辑就会非常自然地连接起来。
① 少子老龄化的先行国家：日本究竟提前经历了什么？
② 出生人数进入70万人时代：人口减少将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
③ 人口减少与经济：即使人口减少，日本还能继续增长吗？
④ 新增长模式：不再只是思考“增加什么”，而是思考“选择什么、如何利用什么”。
最后，在⑤中进一步提出：“日本的这些经验，中国、台湾、香港等亚洲地区将如何理解和面对？”如果沿着这样的逻辑展开，那么这就不再只是一系列关于“少子化”的解说文章，而会逐渐形成一条完整的主线：以日本人口结构的变化为切入口，进一步思考未来亚洲社会、房地产、劳动力以及地方发展的未来。这样一来，日本的变化就不再只是日本自己的问题，而会成为我们理解亚洲未来的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