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的变化思考亚洲的未来①ー为什么日本被称为“少子高龄化的先行国家”

为什么日本被称为“少子高龄化的先行国家”？

谈到日本，少子高龄化和人口减少已经不再是什么特别的新闻。儿童数量减少，高龄者不断增加，地方地区人口流失，劳动力不足。医院和护理机构越来越难以确保人才，学校不断进行合并与整合，空置房屋也越来越多。这些现象已经成为理解当今日本社会不可缺少的关键词。

但是，在这里我们不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日本会如此早地面对少子高龄化这一问题？又为什么日本会被称为“少子高龄化的先行国家”？

“先行国家”这个词，通常会让人联想到经济发展、技术创新等积极意义。但是，用在少子高龄化问题上时，其含义略有不同。日本是一个比世界上许多国家更早经历人口结构变化的国家。换句话说，日本可以说是“人口结构变化的先行国家”。

从数字上来看日本高龄化的速度，就能更加清楚地理解其特殊性。截至2024年10月1日，日本总人口为1亿2,380万人，其中65岁以上人口为3,624万人，高龄化率已经达到29.3%。也就是说，日本已经进入了大约每3个人中就有1个人年龄超过65岁的社会。此外，75岁以上人口达到2,078万人，已经超过65～74岁人口。

而且，这并不仅仅意味着高龄者增加了。与此同时，年轻一代正在减少，这一点同样非常重要。15～64岁人口在1995年达到8,716万人的峰值，此后开始减少，到2024年已经降至7,373万人。高龄者不断增加，而支撑社会的劳动年龄人口却在减少。正是这两种变化同时发生，构成了日本人口问题的核心。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社会？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战后日本的快速经济增长。战后的日本出生人口非常多，1947年至1949年出现了第一次婴儿潮。此后，随着经济高速增长，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城市化不断推进，围绕教育、住房和就业等方面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人口从农村向城市流动，核心家庭不断增加，结婚和生育所处的社会环境也随之发生变化。过去，在大家庭中抚养孩子是比较普遍的现象，而在城市地区，以夫妻和子女为中心的家庭结构逐渐增加。此外，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进入社会就业的机会增加，以及晚婚化、未婚化等趋势不断发展，人们的人生选择本身也变得更加多样化。这里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不能用单一原因来解释少子化。

少子化并不是简单地因为“年轻人不结婚了”。结婚、工作、住房费用、教育费用、育儿环境、收入以及对未来的担忧等各种因素相互叠加，共同产生了影响。也就是说，少子化既是人口问题，同时也是整个社会结构发生变化的结果。

另外，在思考日本高龄化问题时，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因素，那就是寿命延长。日本的医疗技术和生活环境不断改善，人们的平均寿命大幅延长。这绝不是一件坏事。恰恰相反，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健康地长寿，是社会发展所取得的一项重要成果。

问题并不在于寿命延长本身。真正的问题在于，寿命延长与少子化同时发生了。儿童数量减少，年轻一代不断缩小，而高龄者的寿命却越来越长。结果，高龄者占总人口的比例迅速上升。根据日本内阁府的数据，日本高龄化率在1970年超过7%，1994年超过14%，此后持续上升，到2024年已经达到29.3%。也就是说，日本的少子高龄化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开始的。出生人数减少、平均寿命延长、城市化、家庭结构变化以及工作方式变化等因素，经过几十年的积累，最终形成了今天的局面。

而现在，这些影响已经出现在日本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例如，在地方地区，随着儿童数量减少，学校的维持变得越来越困难。年轻人向城市地区流动之后，能够支撑当地商店和公共交通的人也随之减少。在住房方面，如果没有人居住，空置房屋自然会不断增加。

另一方面，在城市地区，随着高龄者增加，对医疗和护理服务的需求也在不断上升。而且，一方面需要医疗和护理的人越来越多，另一方面能够支撑这些服务的年轻劳动力却在减少。也就是说，“少子高龄化”绝不仅仅是一个人口统计学问题。住房、交通、医疗、护理、教育、就业、地方政府、社会保障以及地方社区等，几乎社会的所有领域都会受到影响。

更值得关注的是，家庭结构也发生了变化。截至2023年，65岁以上人口所在的家庭达到2,695.1万户，占全部家庭的49.5%。与此同时，高龄者独居家庭也在不断增加。过去的日本，高龄者与子女、孙辈共同生活的三代同堂家庭并不少见。但是现在，只由夫妻两人组成的家庭，以及高龄者独自生活的家庭正在增加。

这里体现出了日本社会正在经历的一项重大变化。那就是，这并不仅仅是“人口正在减少”，而是“人口减少社会中的既有制度，正在逐渐变得不再适应”。例如，以人口增长为前提建设的住宅区、铁路、道路、学校、商业设施以及行政服务等，随着人口减少，将越来越难以维持。企业也是如此。过去那种以每年都有年轻劳动者进入劳动力市场为前提的经营模式，也将越来越难以持续。

正因为如此，如果只把日本的少子高龄化理解为“孩子越来越少”这一单一问题，就会失去对问题本质的认识。日本真正正在经历的，是从“人口增长型社会”向“人口减少型社会”的转变。而从这里开始，我们就需要从“亚洲的未来”这一视角重新认识日本。

少子化并不是日本独有的特殊现象。

中国、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等亚洲许多国家和地区，也正在经历出生率下降。随着经济发展、城市化推进、教育水平提高以及女性就业机会增加，人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变化。与此同时，住房费用和教育费用上涨，结婚和生育的时间不断推迟。这些现象与日本几十年前经历的变化存在许多相似之处。当然，每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都不一样。即使同处亚洲，也并不意味着未来一定会走上与日本完全相同的道路。

但是，正因为日本较早经历了这些变化，所以其中仍然有许多值得其他亚洲国家和地区参考的经验。日本能够告诉我们的，并不仅仅是“如何彻底阻止少子化”。更重要的问题是，在少子化已经发生之后，应该如何重新构建社会。人口增长的时代，增加人口曾经是经济增长的基本条件。建设新的住宅、修建新的道路、建设新的学校、开设新的商店。企业招聘更多员工，市场不断扩大。

但是，在人口减少的社会中，仅仅沿用过去的思维方式已经存在局限。未来需要的，不只是“通过增加人口实现增长”，而是“通过更少的人创造更大的价值”。为此，不仅需要数字化、AI、机器人以及各种节省人力的技术，也需要建立一种社会环境，让过去没有得到充分发挥作用的高龄者、女性和外国人等人才能够更好地发挥自己的能力。同时，在人口减少的地区，也不能继续按照过去的方式维持所有基础设施，而应该适当集中城市功能，根据当地人口规模重新设计公共服务。

而这里也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房地产视角。

人口减少并不意味着所有房地产的价值都会下降。人口减少之后，人们居住的地方、工作的地方、购物的地方以及接受医疗服务的地方都会发生变化。反过来说，人们集中到哪里，哪里就可能产生新的需求。未来的房地产市场，也需要从“因为人口增加，所以土地价值会上升”这种简单的思维方式，转向“人们会聚集在哪里？什么样的人会在那里生活？他们将以怎样的方式生活？”这样的思考方式。作为少子高龄化先行国家的日本，目前正在经历的，并不仅仅是人口减少本身。

在人口减少的社会中，人们将如何工作？在哪里生活？谁来照顾高龄者？如何维持地方地区？如何与外国人共同生活？以及，即使人口减少，怎样才能维持社会的富裕和生活质量？这些都是未来整个亚洲都需要共同思考的问题。

日本是人口问题的“失败案例”吗？我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恰恰相反，我认为日本只是比亚洲许多国家更早经历了一个它们未来也可能面对的社会。正因为如此，当我们观察日本时，重要的并不是简单地得出“因为人口减少，所以日本正在衰退”这样的结论。人口减少之后的社会，什么发生了变化，什么能够继续保留下来，又需要创造什么新的东西。

我们需要一项一项地观察这些变化。少子高龄化并不仅仅是日本的问题。它是未来亚洲必须面对的“未来社会”的一个先行案例。而接下来需要思考的问题，是这个未来究竟已经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现实。

在日本，出生人数终于跌破了70万人。“孩子越来越少”这句话背后所发生的变化，已经大到仅仅用这几个字无法充分表达。

如今，一场巨大的社会变化正在日本社会内部展开。

下一篇文章，我们将以“出生人数进入70万人时代，日本社会将发生怎样的变化？”为主题，进一步深入探讨日本人口减少的现实。